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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“虹”影——黄宾虹上海三十年艺术活动之雪泥鸿爪(四)

2016-05-06 19:04 初中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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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古画微》之空谷足音

      “中画纯以笔墨为要,章法次之。笔法、墨法,前清一代不逮古人远甚,以清代重文轻艺故耳。四王、吴、恽以下能得古人之法完全者已罕。鄙人近拟将其坠绪,逐一发明于文字中”——民国十四年,沪上篆刻名家吴载和接到友人来书,书中自称“鄙人”者为谁,对于中国画学具有如此之真知灼见?

黄宾虹作品之六

       民国十四年,即1925年,从民国初来至上海而后进入的上世纪20年代中期,黄宾虹对于中国画学之探索已经渐入佳境矣。这一年,注定为黄宾虹振兴中国画学十分忙碌而又卓有成效之年;乃其与志同道合之友“咸思振作精神,表扬国画特色,共加研究”之年,亦是中国画学之曙光闪耀于东方之地平线之年。

黄宾虹作品之七

       是年,乃黄宾虹两次贵池之游后绘画审美思想发生转变之始。当此际,黄氏之绘画创作由注重用笔而为笔墨并重,“黑宾虹”孕育于其由新安画派之清逸疏淡转向元人吴仲圭绘画黑密厚重之中,因而十分喜爱运用积墨法而令画面沉厚圆浑;其时之绘画代表作品,如《登高望远图》《湖山深邃图》《乌渡湖上》,以及为友人易孺所作《嘉陵山水图》等诸作,画面之上墨色浓重而景物豁然,已经有其源于对吴镇、沈周与龚贤之喜爱而进行的“浓墨法”之实践,与其昔日“白宾虹”相比较而言,则开始呈现出“黑宾虹”“浑厚华滋”之神韵风味。同时,黄宾虹以其媒体报人、金石鉴赏家、画家、理论家之多重身份活跃于上海以及广东之艺术界,投身于多种意在振兴中国画学的社会艺术活动之中。是年春夏,美国著名画家爱德华·白鲁斯来至沪上收购中国古董,慕名拜访黄宾虹并请教商榷,两人因美学思想颇有共同点而相交甚欢。爱德华·白鲁斯认为:“中国对于侵略彼之疆土者,即以使侵略者受精神之侵略对付之;彼于受物质上之利益时,即以彼所有之丰富理想及彼思想家之著作为互换。其重要乃使思想界之组织起一大变化,两半球之不同思想有渐接近之机会……不独中国之哲学广布于吾人之生命,且美术亦深印入吾人之脑筋中。”此一观点正与黄氏一贯所秉持之艺术思想“道法自然,人与天近;物质有穷,精神无穷”深相吻合。黄氏与西方收藏界有识之士之交往由来已久,且黄氏交友甚多;其以推动东学西渐而振兴中国画学之学术行动,从此一例即可窥之一斑也。下半年,黄宾虹即着手筹组中国金石书画艺观学会,即本文篇首吴载和所接黄氏来信中所言,“中画纯以笔墨为要,章法次之。笔法、墨法,前清一代不逮古人远甚,以清代重文轻艺故耳。四王、吴、恽以下能得古人之法完全者已罕。鄙人近拟将其坠绪,逐一发明于文字中。今拟刊一画学杂志,脱稿可寄奉教也”;醵资出版《艺观》画刊,并孜孜于《艺观》画刊与杂志组稿。黄氏在与同乡老友许承尧信中殷殷致意,“湘中向乐毅君言,敦煌所出古物,当时颇多罕见之品,除赣蔡经台辈所得,大半为罗雪堂影印,闻入君藏者犹不乏瑰异,请示其目一二,或有照片借印更妙”。此际之黄宾虹,虽然忙碌奔波于许许多多之具体事务,然而亦凭借其敏锐之艺术感觉,意识到自民国初以来饱受“欧风墨雨”冲击、沉寂十多年之中国画坛,复苏之兆已经屡屡有所展现,故于书信中继续与老友倾诉自己按捺不住之喜悦:“今年北京出《生春红》报后,沪上近日金石画报风行,国学曙光,其先朕乎。”欣慰之情溢于言表。九月,黄氏加入同样意在振兴中国画学之广东国画研究会,参加新旧中国画以及中西绘画比较之大讨论,与同道之友共同探究中国画学之振兴。

初中海焦墨山水之六

       当然,最能体现这一年黄宾虹之振兴中国画学卓有成效之标志性成果者,则是其画学著作《古画微》之出版。众所周知,黄宾虹终其一生均于中国画学抱有一种异乎寻常之历史使命感,而绝非仅仅是以一位职业画家而立于世。1904年,黄宾虹44岁,正于家乡歙县里居,即埋头著述,继续写作《叙摹印》《叙村居》《叙造墨》诸文,亦开始整理画论著作,裒辑整合前人论画片断而摘录组合成一篇洋洋洒洒数万字、属于自己理念之《画学散记》。其内容则涵盖绘画之传授、空摹、沿习、神思、气格、工力、优绌、名誉、娱志、情性、山水、烘染、设色、合作、讹误、气韵、习气等方方面面,其涉猎之广博、学问之精深、探讨之严密,可谓一股清流注入当时以卖画谋生为“最高鹄的”之海上画坛。此文虽未正式发表,然其为黄氏自己后来之中国画学研究肇开先河。1908年10月,黄氏有《宾虹论画》正式发表,连载于《国粹学报》,宛如空谷足音般遗响于当日国力衰竭、艺术不振之上海滩,而后,黄氏关于中国画学研究之文章接连见于当时诸报刊杂志。尤其是1925年底,黄氏所撰写的《古画微》,堪称一部系统相当完整之美术史著作。此作以“画之创造,古人经过之路,学者当知有以采择之,务研究其精神,不徒师法其面貌,以自成家,要有内心之微妙”之旨,采用以史证论、以论贯史之逻辑思维,由“上古三代图画实物之形”至“两汉图画难显之形”,论“两晋六朝创始山水画以神为重”至“唐吴道子画以气胜”“王维画由气生韵”,再论“五代北宋之尚法”而谈“南宋士夫与院画之分”,详论“元人写意之画倡于苏、米”“元季四家之逸品”而至“明画繁简之笔”及“明季节义名公之画”,慨叹“清初四王之摹古”,赏析“三高僧之逸笔”与“隐逸高人之画”,略论“缙绅巨公”“金陵八家”“江浙诸省”“金石家”之画以及“太仓虞山画学之传人”“扬州八怪之变体”,直至晚清“汤戴继响四王之画”、民国“沪上名流之画”,甚至“贵媛女史之画”;于其中“以画传者不啻千万”之古今名家中,择出“天资学力足以转移末俗,振饬浮靡者”而详加论述,洋洋洒洒数万言,强调“古人画迹之精神,见之记传著录评论考证,皆后学之灯也”,后来善学者“必师古人之精神,不在古人之面貌”“学古人,重神似不重貌似”“面貌随时可变,精神千古不移”,则“一灯之微,而得康庄之道,由此而驰骋于光天化日之下,为不难矣”。

初中海焦墨山水之七

       “探抉唐、宋、元、明名画精意,分别源流派别,考证优绌得失,以资近今专供六法者之研究,援引丰富,议论明畅,洵习国画者必备之书”。一部《古画微》,表达着当时黄宾虹对于中国画史全面而独到之见解,亦代表着当时沪上画坛对于中国传统绘画研究之深度,更代表着中国文化界关于中国画史研究之理论高度,高屋建瓴、遗世绝响。故而,曾浓髯十分叹服,并在与黄氏往来书信中大加赞赏——“公论画有过人处”。


来源:《中国书画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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